半夏小說

第8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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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又涵被這個大紅“囍”字灼熱了視線, 怕自己失态,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後很快地擡起視線。英俊的面容上挂着笑,眼神溫柔, 但一貫左右逢源的社交技巧卻在此刻啞了火。葉開适時湊上來,搭着他的肩大驚小怪道:“哇塞,外婆, 你偏心!”說着一把從陳又涵手裏搶過紅包拆開封口:“我來看看有多少……”

六千六百六十六,老版的人民幣,嶄新挺括的樣子應該從沒有在市場上流通過。

這套錢的歲數比葉開年紀都大。

他把紅包拍回給陳又涵胸口, 故意唉聲嘆氣:“白高興了, 一張都不能用。”

蘭曼白他一眼:“小財迷。”

四人說笑着往停車場方向的直梯走,葉開和陳又涵并肩,趁兩位長輩沒注意,他勾住了陳又涵的手指, 又很快地松開, 跑上去拍了蘭曼一下, “外婆!”跟個小孩子一樣撒嬌:“你有沒有讓Mary給我準備海鹽曲奇?”

陳又涵看着他抱着蘭曼的背影, 心裏仿佛是雨後被一只手輕佻滑過的玻璃, 都是意猶未盡的濕潤。

兩個背包被扔在後備箱,瞿仲禮開車,葉開主動申請坐副駕駛,把陳又涵扔給了蘭曼。

車子駛上寬闊的柏油路,天氣不熱不躁,瞿仲禮把車窗降下半道, 風順着溫柔湧入。葉開翻看他的CD,聽到蘭曼問陳又涵:“這幾年怎麽樣?我看你好像瘦了點。”

陳又涵規規矩矩報了體重,說:“輕了幾斤。”

葉開沒忍住, “噗”地笑了一聲。跟幾年前比,陳又涵被一個紅包搞得繳械投降,那股舉重若輕的範兒沒了,反倒跟個正兒八經的小輩一樣束手束腳了起來。

蘭曼透過後視鏡剜了他一眼,又拍拍陳又涵的手輕聲說:“不理他,小孩子着呢。”

又陸陸續續問了許多,問公司,問陳飛一,問這兩年在忙什麽,身體好不好,噓寒問暖了一路。其實她又不太懂公司運作的這些事,是個一輩子待在象牙塔裏的小姑娘,陳又涵揀簡單的好聽的有意思哄她,心情漸漸平複,終于找回了游刃有餘的感覺。

蘭曼這兩年把她的花圃重新翻修過,香葉園菜園都移到了後院,再不像原來那樣櫻花樹下插大蘿蔔。玫瑰品種越養越貴,開足三百多天,一年到頭都是姹紫嫣紅。倒是白籬笆沒有變樣,似乎還重新粉刷過。

下了車,華裔管家Mary已經帶着家裏的兩個幫傭和園丁候在門口,佳佳老老實實地蹲坐在一旁哼哧傻樂,一看到葉開就吼了一聲,一爪子就要把葉開撲倒,幸好陳又涵在他身後護着。

佳佳承襲了這一家人的教養,看到陌生人先咧着嘴“汪”了一聲以示歡迎,又繞着他來回地嗅,嗅到點熟悉的氣息了便開始扒拉着陳又涵上蹿下跳。它比獵獵年輕,獵獵是個老紳士了,它還是個小姑娘。陳又涵蹲下身,輕車熟路地跟它玩。

瞿仲禮洋洋得意:“佳佳記性好,還記得又涵!”

葉開吃醋地說:“傻狗,我來了三次才記住我。”又涼涼對陳又涵說:“你等着吧,它早上肯定來找你。”

蘭曼順勢親熱地問道:“又涵,這次不住酒店了吧?”

陳又涵站起身,凝視着蘭曼帶點笑意地說:“聽您安排。”

蘭曼只覺得一顆快老到頭的心髒砰砰緊跳了兩下,轉身再度對瞿仲禮說:“……你比他差遠了!”

瞿仲禮一臉懵,随即在葉開喘不上氣的笑聲中無辜地攤手聳了聳肩。

老人歲數大了不方便,前年翻修時便新安了部家用電梯,兩個人剛好,三個人嫌擠。客卧在三口,兩個老人牽着佳佳坐電梯上去,陳又涵和葉開走樓梯,Mary落後幾步跟在後邊兒。陳又涵終于找到機會質問他:“外公外婆都知道了?”

葉開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順了一小挂青葡萄,先掂了一顆塞進陳又涵嘴裏,才雲淡風輕地說:“早就知道了。”

不知道什麽品種,吃着有股玫瑰花香和蜜桃的餘味。

陳又涵自己又摘了一顆,覺得從味覺到靈魂都被甜透了。

“什麽時候知道的?”

“那年暑假。整天夢游一樣,瞞也瞞不住。”

瞿嘉當時怕葉通看出什麽好歹來,就跟蘭曼說葉開最近狀态不對,要去溫哥華散散心。她哪裏知道溫哥華也是個存着舊夢的傷心地,葉開非但沒想通,反倒更病入膏肓了起來。蘭曼情感細膩,跟他聊幾句就猜到了因由。

陳又涵微怔。也就是說兩位老人兩年前就知道了。他慶幸而後怕,捏了捏葉開的掌心:“有沒有被為難?”

葉開失笑,輕輕搖了搖頭,“沒有。”

陳又涵沒有見過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見到了,就問不出這句話。那時候的他誰見了都小心翼翼地哄着,一句重話不敢說,一個臉色不敢給,喝牛奶怕燙着他,吃東西怕噎着他,天氣陰了都恨不得去為他挂一個太陽。

說話間到了三樓,兩間相對的獨立套卧,內嵌一條回形長廊和兩個小起居室。中庭中空,可以俯瞰一樓的下沉式階梯步入型客廳。

蘭曼引着他到左邊的客卧:“小開和小瑾都住慣了二樓,你委屈一下。”

空氣中有一種很高級的佛手柑和松木混合的香味,很沉靜,像是和夏天唱反調。

“我呀,問寶寶你喜歡什麽香氛,結果他倒好,什麽都不懂,”蘭曼說着說着,帶笑剜了葉開一眼,又扭頭繼續關照陳又涵,“要是聞不慣你就和Mary說,我們換。”

“喜歡,”陳又涵想了想,随即用不确定的語氣報出個品牌名,聽發音似乎是法語,“不知道我猜得對不對。家母生前也喜歡。”

蘭曼顯然眼睛一亮,意外且驚喜:“真的嗎?”

她七十多的老太太,問一句“真的嗎”還是很有天真的感覺,陳又涵不敢哄騙她,溫和而沉穩地說:“真的。”

氣味是比記憶更長久的存在。正是因為印象深刻,他聞到這個味道便會想起寧姝在病房裏很痛苦的那幾個月,和她混合着香味和消毒水味的蒼白雙手。他後來再也沒碰過這個品牌的任何産品。但他一句話都沒和蘭曼提。

蘭曼雙手合十微仰着下巴,清亮的眼裏都是為這樁巧合而感到的不可思議,半晌,她贊嘆道:“難怪,難怪……”

葉開看了陳又涵一眼,看到他倦怠溫柔的笑意,心中驀地一緊,忙推着蘭曼說:“外婆外婆,我餓了,晚上吃什麽?我想吃海鮮燴飯,”一邊沖瞿仲禮打眼色,“外公,那個……”

瞿仲禮笑着接話:“該帶佳佳去散步了是不是?”

“對對對,”葉開猛點頭,“你看佳佳又要發脾氣了。”

蘭曼看了佳佳一眼,佳佳乖巧地坐在樓梯口,歪了歪腦袋。

“佳——”葉開截住她的話,吹了聲口哨說:“佳佳!快,讓曼曼帶你去玩兒!”

佳佳得令,呼哧一聲像火箭一樣沿着樓梯蹿了下去。

蘭曼不得已,邊被瞿仲禮推着往外走,邊不忘回頭數落:“又涵,不是,你怎麽也穿起了T恤!明天我帶你去買衣服——哎呀瞿老先生你不要推我嘛!”

沒等人聲遠,葉開就抱着陳又涵笑出聲。

雖然收拾過,但兩人還是一副剛從深山老林裏歷練回來的樣子,葉開貼着他耳朵親,邊輕喘着笑意說:“完了完了,扣分了。”

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兩位老人牽着佳佳小跑出栅欄的身影,蘭曼白色的連衣裙擺在濃重的晚霞下飛揚。

兩人互擁着看他們轉過開滿鮮花的街角,葉開問:“那個牌子叫什麽?我忘了。”

“Cire Trudon,”陳又涵頓了頓,“怎麽了?”

“聞着傷心的話,晚上就偷偷來找我。”

陳又涵沒忍住勾起了嘴角:“你是不是想讓我變成負分?”

“……”葉開怪聰明的說:“趁他們起床前你再偷偷溜回去。”

陳又涵在他腰側掐了一把:“真不愧是清華的高材生。”

“清華也是為你考的,”葉開伏在他肩頭低聲抱怨,“累死我了,天天學到後半夜,覺都睡不夠。”

Mary小心翼翼地敲門,陳又涵應了一聲,Mary端着小餐車進門。她的中文帶點東南亞那邊的口音,禮貌地笑着說:“晚餐在準備,兩位少爺不介意的話不妨先用點下午茶。”

推開門有個連通的大陽臺,地上高高低低地擺了很多石膏像,兩張藤椅中間圍着一張鐵藝錘紋玻璃茶幾,Mary訓練有素地把茶具和餐具擺好,晚風柔柔吹亂她的頭發,她在這兒乾了十多年,跟葉開很熟了,開玩笑似的叮囑道:“陳少爺,你千萬看着小開少爺,他貪吃。”

葉開扶額,半真半假地認真道:“Mary,不要第一天就拆我臺。”

Mary收起托盤,做了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,然而走之前沒忍住又說:“小開少爺,你笑起來比那時候好看多了。”

Mary一走,陳又涵沖他勾勾手,拉着葉開坐進自己懷裏,給他嘴裏塞了塊還熱着的海鹽曲奇。

葉開咬了一口,蹙眉道:“你喂貓呢?”

“贖罪。你沒看Mary在警告我嗎?”陳又涵自覺反省:“外公外婆Mary還有佳佳都是看你的面子才不跟我計較。”

不是,幾位長輩也就算了,葉開費解地問:“佳佳?”

陳又涵貼近他耳邊:“身上都是你的味道,不然你以為佳佳還認得出我?”

我靠,什麽人啊!

葉開耳尖通紅,想跑,被陳又涵輕而易舉給按懷裏不許動,一塊接一塊地喂餅乾,撐得葉開後來在飯桌上看着海鮮燴飯直犯愁。幸好蘭曼猜到他們一路舟車勞頓,想必沒什麽精力好好吃一頓飯,便只讓Mary簡單準備了一些。

吃過飯陪着長輩在院子裏稍散了會兒步便歇了,蘭曼特意叮囑陳又涵明天上午有重要的事找他,讓他晚上休息好。她賣關子,誰都猜不透,只有瞿仲禮在月光下笑而不語。

陳又涵回卧室,傭人已經幫他準備好了浴缸。這一家子從上到下都染上了蘭曼的精致病,不僅點了一排香氛,還給醒了紅酒。陳又涵估計他要是個女的Mary就給撒上花瓣了。剛躺進去泡了沒兩分鐘,收到葉開的短信。

:我說玫瑰怎麽一轉眼禿了一半!

附圖點開,陳又涵差點被紅酒嗆到。滿滿一浴缸玫瑰花被橙色燈光照得旖旎暧昧,公主泡澡也不過如此了。

葉開又發:不行,我突破不了心裏障礙。

蘭曼永遠會想一些奇怪的招數對付他,從前是什麽兔耳朵毛絨拖鞋,今天更過分。葉開懷疑是因為葉瑾和瞿嘉都沒什麽少女心,讓蘭曼一腔矯情無處發揮。他年紀小且後繼無人,蘭曼只能盡逮着欺負他了。

陳又涵知道他想說什麽,冷酷地回:別上來。

葉開:……

他估計是生氣了,之後再也沒理陳又涵,連晚安也沒回。想了想最近的行程和運動量,陳又涵懷疑他是倒頭就睡死了過去。過了十二點,他潛意識裏還是惦記着他,夢裏也迷迷糊糊地醒來,第一反應就是去摸手機看看葉開有沒有回信。

葉開果然發了幾條。

:睡了嗎?

:……你怎麽睡這麽早啊

:居然不理我

:老年人作息

:叔叔晚安

陳又涵笑着嘆出一口氣,手搭着額頭閉眼緩了會兒,掀開被子下了床。

推拉門好歹還算順滑,陳又涵穿過起居室,被地上亂七八糟的書和背包絆了一下,痛得要死,咬牙忍住了悶哼。葉開睡了,估計是帶着氣睡得,眉還蹙着,一副要在夢裏問候他的樣子。陳又涵這輩子沒這麽狼狽過,輕手輕腳地壓上,親他柔軟的面腮,把人硬生生親醒了,第一句先問:“誰是叔叔?”

葉開想說話,被陳又涵一把捂住:“噓。”

随即躺了進去。

葉開貼在他耳邊問:“還走嗎?”問完又覺得荒唐,怎麽跟古代大小姐跟書生私通似的?

陳又涵困死了,在手機上定了個鬧鈴後把人按懷裏:“五點走。”

葉開悶在他頸窩裏笑得喘不過氣。

結果第二天是被佳佳舔醒的。傻狗領地意識頗強,覺得這倆就算自己罩着的小弟了,一大早就趾高氣昂地頂開房門跑進來巡視。葉開被它舔得悚然一驚,坐起身大喊:“陳又涵!你昨晚上忘記關門了!”

一嗓子出去佳佳被他掀得摔在地上,陽臺上的鳥都給吓飛了,蘭曼捏着根軟皮尺戴着老花鏡沖進來:“怎麽了怎麽了?”

葉開身體一僵,條件反射猛地一壓被角,臉色煞白地說:“沒、沒事……”

蘭曼眯着眼,接着就看到被子裏伸出一條胳膊把葉開攔腰一摟。

她的寶貝外孫被摟得一個趔趄倒進被窩裏,壓低了聲音用死到臨頭的口吻說:“……又涵哥哥!又涵哥哥你松手!”

砰!

門被摔上,世界重歸寂靜,只有佳佳還在屋子裏上蹿下跳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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